Month: April 2026

  • 时间胶囊——又名“小无可写”

    时间胶囊——又名“小无可写”

    1.去TMD的AI

    教研室内几个老师围坐在长桌旁,电子白板上投着月考成绩表。

    头发稍长、胡子拉碴的老陈佝着腰,死死盯着左下角——初三(2)班语文平均分,倒数第三。总共九个班。
      
    坐在他旁边的数学老师老周探过头来,推了推眼镜:“老陈,怎么作文平均分这么低……34分?你这好歹也是三个重点班之一,而且你还是班主任?”

    “去TMD的AI阅卷!”老陈红着耳根子吼了出来,“老子教书三十多年,从来没有过老子带的班平均分掉出年级前三的!”

    大家尊重性地沉默了一会儿。角落里,年轻的地理老师小赵弱弱地补了一句:“这就是以后中考的阅卷AI……没办法。”

    老陈没接话。他深吸一口气,脖子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:“我把一班的卷子和我们班的卷子研究下,明天给个汇报总结。”——这是老陈的作风,文人风骨的作风。本来这场针对中考阅卷规则的政策分析会,该由他这个语文教研组长来组织,结果……
      
    次日课间操,老陈又站在了老位置。不过这次他腰挺得直直的,白板上点开了好几份试卷的作文区。
    他拿着一把三角尺,几乎要戳破屏幕,指在右侧的「AI打分面板」上。
      「作文评分(满分50分,实得 39 分)
      1. 题意中心(10分):9分
      评语:审题准确,中心明确,紧扣题目,不偏题。
      2. 内容选材(10分):9分
      评语:内容完整,叙事清晰,选材真实,表达较到位。
      3. 结构条理(10分):9分
      评语:结构完整,层次清楚,段落安排合理。
      4. 语言书写(10分):9分
      评语:语言通顺,用词准确,书写工整,卷面整洁。
      5. 思想立意与价值导向(10分):3分
      评语:立意较为平实,思考深度不足,缺少对生活积极的体察与向上的精神追求,格局与境界有待提升。」
      
    “你们看看?”他声音发颤,“什么叫‘缺少对生活积极的体察与向上的精神追求,格局与境界有待提升’?”耳根红到脖颈,眼珠上还有血丝——显然,他把两个班的卷子都翻了个遍。

    旁边站着语文组的林老师和张老师,两人对视一眼,正要打圆场,老陈又开口了:
    “这是我们班刘彤蕊的卷子。之前几次月考她都是年级第一,这次掉到第四——就因为语文才103分。”

    话音刚落,一个年轻有力的女声平静地响起:“看看她写了什么。”是刚分配来的研究生小郑老师。她走上前,在白板上放大了左侧的原卷部分。
    ==========原卷部分=======
    题目:看,风景在变

    我一直觉得,“风景”是远方的东西。可这个春天,我发现身边的一切也在变。

    第一个变化是从饭桌上开始的。

    爸爸以前每天七点准时回家吃饭。现在他下班越来越晚,有时我睡了,他还没回来。有天半夜我起来喝水,看见书房灯亮着,爸爸对着电脑发呆。

    “爸,你还不睡?”

    他笑笑:“在学新东西,不然工作就没了。”

    后来我才知道,他公司的订单少了。电视上说有些国家在打仗,船运不出去。我不太懂这些,只记得爸爸深夜亮着的那盏灯。

    邻居张叔叔在工厂干了十五年,上个月失业了。每天我上学,他都坐在花坛边抽烟。有一次他跟我妈说:“我这年纪,谁还要我?”妈妈没说话,转身叹了口气。我突然明白,“失业”不是新闻里的数字,就是花坛边那个抽烟的背影。

    第二个变化,是家里越来越安静了。

    妈妈以前做会计,公司裁员后,她在家接零活,按件算钱。她整天对着电脑,我想跟她说学校的事,她头也不抬:“等会儿啊。”

    等她把活干完,我已经该睡了。

    周末也不再去公园。爸爸上培训班,妈妈赶报表,我就一个人待着。隔壁的小朋友倒是天天有他爸爸陪着——他爸也失业了。我不知道该羡慕还是该心酸。

    第三个变化,是我自己。

    我开始看新闻了。不是为考试,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会这样。新闻里说人工智能会抢走人的工作,说有些国家不合作了,建起了高高的墙……很多词我看不懂,但我看得懂爸爸的白头发、妈妈的黑眼圈、张叔叔手里的烟。

    有一天晚上,爸爸难得回来早,陪我看电视。新闻里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,站在废墟上,抱着书包,眼神空空的。

    “爸,他以后怎么办?”

    爸爸想了很久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那天我躺在床上想,风景确实在变——世界不太平了,工作不好找了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也少了。我不知道这些变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

    也许就这样了吧。

    ====================

    小郑看完作文,原本平静的声音多了一丝颤抖:“这孩子提前准备过吗?这是去年的中考命题。”

    “不,”老陈摇头,“这是我教的风格——必须‘求真’。她只是道出了她看到的真实风景。”他的声音更加颤抖,甚至带着气愤,“我请问,这样作文怎么不积极向上了?这些风景每天都在重复放映。比方说,这个阅卷机器,也会让我们失业。”

    旁边的林老师忍不住插话:“但这个作文的结尾确实不太好。应该能……”

    老陈转过头看着他:“你们说这些真实问题——电视里天天在打仗,新闻说AI要抢走一半人的工作,连大人都想不明白明天会怎样——一个小孩要怎么写成积极向上的?”

    小郑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我们说了不算。以后都是AI阅卷。”

    2.聊天框呢

    老陈盯着白板上那个“思想立意:3分”的评语,沉默了几秒。

    “那这个AI,有没有聊天输入框?”他突然问,“就像豆包那种——底下有个长条,我打字进去,它能回我话?”

    小郑愣了:“陈老师,这……我不知道,这系统是省里统一下发的,我们只有阅卷权限,连后台都进不去。”

    老陈没再问她,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,走出教研室拨了一个电话。

    是他早年的学生,现在省教育厅上班的李知行。

    “知行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老陈没寒暄,“那个AI阅卷,我能不能直接跟它对话?我就想问问它,凭什么说我学生格局不够。”

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“老师,不是我不帮您。”李知行的声音有点为难,“这个系统底层确实是大模型,但它没有对话输入框。学生的作文就是唯一的输入——这是故意设计的,怕有人从外部灌东西进去,污染它的评分逻辑。”

    老陈皱眉:“那就是说,我没法问它?”

    “您没法‘问’,但您可以‘看’。”李知行说,“这个系统的评分标准,也就是它底层的提示词,其实是开源的。”

    “开源?”

    “对。上线之前,省厅组织了全省初中语文教师投票,一人一票,选出来的最终版提示词。”李知行顿了顿,语气突然有点微妙,“老师,说到这个……那次投票,您本来也要参与的。”

    老陈一愣。

    “我查过记录,”李知行慢慢说,“您的名字在投票名单里。但是您没投。系统显示——弃票。”

    老陈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    他想起来了。去年秋天,学校确实发过一个通知,让所有语文老师参与一个“作文评分标准调研”。他当时刚听说省里要搞AI阅卷,心里抵触得很,看都没看就把邮件删了。

    “所以,”李知行的声音低了些,“这个标准,是其他老师替您投出来的。”

    老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
    “我给您发个链接,”李知行说,“您点进去就看到了。公开页面,谁都能看。”

    几秒钟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老陈点开链接,页面很朴素,白底黑字,标题是:《启明作文评分系统——核心提示词(全民票选终版)》。

    他往下划,直接找到“思想立意”那一段:

    【第五项:思想立意与价值导向(10分)】

    你是一名中考语文阅卷老师。请根据以下标准对作文的思想立意进行评分:

    9-10分:立意深刻,有独到见解,展现积极向上的精神追求,格局开阔。

    6-8分:立意正确,有一定思考,整体积极健康。

    4-5分:立意基本正确,但思考较浅,或略显平淡。

    1-3分:立意模糊或偏消极。包括但不限于:对生活、社会、未来表现出无望、迷茫、消极情绪;只描述问题而缺乏个人思考或正向态度;结尾过于仓促或流于颓丧,缺少基本的向上动力。

    注:最低不少于1分。为保护学生信心,极端消极情况下可给1-3分,但需在评语中提示“格局与境界有待提升”。

    老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    “老师?您看到了吗?”电话那头问。

    “看到了。”老陈的声音有点涩,“……我当初要是投了票,这条会不会不一样?”

    李知行没回答。

    老陈自己知道答案——一票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
    他挂了电话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
    3.时间胶囊

   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,初三(2)班的教室里安静得不像话。

    刘彤蕊盯着自己的语文答题卡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张纸翻了过去,面朝下扣在桌面上。旁边几个平时作文写得好的同学也在低声说着什么,表情都不太好看。

    老陈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没拿课本,而是抱着一个纸箱子。

    那个箱子不大,是装粉笔的那种硬纸盒,上面贴着一张白纸,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大字:“时间胶囊。”

    “这节课不讲课。”他把箱子放在讲台上,“我们来干点别的。”

    大家抬起头,有点疑惑。

    “每人拿一张纸条。”老陈说着,把裁好的白纸条一组一组发下去,“把你们最近不高兴的事、憋在心里没处说的话、觉得不公平但又没办法的事——全都写下来。不用署名。”

    有人愣了,有人已经开始动笔。

    “老师,写什么都可以?”坐在最后一排的赵一鸣举手。

    “什么都可以。”老陈点头,“骂我也行。”

   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。

    二十分钟后,纸条一张张折好,被扔进了纸箱。老陈弯腰抱起箱子,摇了摇,哗啦哗啦响。

    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东西,从现在开始,不属于你们了。”

    他顿了顿,看着全班同学。

    “以后写作文,尤其考试的时候——忘掉它们。”

    没有人说话。

    “你们不是不会写积极向上的东西。”老陈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们只是真实的东西太多了。真实的东西,得分低。”

    刘彤蕊低下头。

    “这不是你们的错。”老陈说,“是我教你们的‘求真’,在这个考试面前,不好使了。”

    他沉默了几秒。

    “所以我教你们一个办法。不是最好的办法,但是管用的办法。”

    他拍了拍那个纸箱。

    “写作文的时候,假装自己是个……怎么说呢,一个没有这些纸条的人。假装世界就是出题老师想看到的样子。把你们的真实感受,先寄存到这里。”
    他指了指箱子。

    “等你们毕业了。等你们上了高中、上了大学、工作了——也许不是马上,也许要很多年——等你们觉得可以了,再回来取。”

    教室里很安静。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。

    “到那个时候,”老陈说,“你们可以看看,这些纸条上写的东西,还在不在。那些让你们不高兴的事,有没有变好一点。”

    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大家。

    “人类的历史,总是螺旋上升的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会稍微……螺旋一会儿。但总会上升的。”

    他转过身,看着这群十五岁的孩子。

    “你们这一代人,会把它变好的。”

    没有人鼓掌。没有人说话。

    但有几个同学,悄悄地把那个纸箱子拍了下来。

    下课铃响了。老陈抱起箱子,走到教室门口,停了一下。

    “对了,”他头也没回,“这个箱子,放在我办公室。谁想往里面加东西,随时来。”

    他走了。

   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一下,一下,走远了。

    教室里,刘彤蕊翻开作文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:

    “看,风景在变。”

    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
    “也许有一天,它会变回我期待的样子。”

    这一行字,她没有划掉。

    免责声明

    本小说为虚构作品,所有人物、情节、事件及机构名称均属作者创作,不特指现实中任何个人、团体、技术平台或政策制度。

    故事中涉及的“AI阅卷系统”“启明”等均为文学想象,不代表任何实际存在的产品或技术方案。作者无意否定人工智能在教育领域的应用价值,亦无意质疑任何教育政策的制定初衷。

    文中关于战争、失业、家庭陪伴等社会现象的描写,是故事背景的一部分,旨在探讨真实表达与标准化评价之间的张力,并非对现实世界的直接评判或预言。

    写作是提问的方式,不是回答的武器。如果您在阅读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——那只是光影的重合,不是刻意的瞄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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