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年关,我总算携了女朋友回老家。这对我是件颇需勇气的事,在父母那儿照例是桩了不得的喜讯。一路上,我想象着那推门一刻的惊动:母亲定要撩起围裙揩手,父亲也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来——这景象,竟使我这般惯于与代码为伍的人,也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暖意。
女友娟子是注重生活品质的人,我事先与她打过许多“预防针”,说了些乡土的旧气与父母的将就,她只抿嘴笑,大约觉着我的认真是可爱的。元旦我先去了她家,诸事顺利,唯独我郑重问起彩礼时,她爸妈建议等相互走动熟络些再细谈。我向来不善揣度人心,但也能料到,他们是希望她先看看我家的情形。
我家是什么情形呢?我爸在镇上修了几十年摩托车。虽说骑摩托的少了,但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又给他带来了新营生。“一个电瓶加个马达,两个轱辘就是电动车,四个轱辘就是新能源,有啥不能修的?我这手艺吃香着呢,可惜你不学。”俺爸这样说过。俺妈高中学历,做推销营生,很有些能耐,超市里一支普通牙膏能被她卖断货。“负离子、抗氧化、抗衰老……”她老能学到新词儿,把顾客说得一愣一愣。
我是打心底里佩服爸妈。他们是光荣的劳动人民,靠自己的双手挣下了这份小康日子。因此,我并不担心娟子来“突击检查”。
我家在新农村分到的单元房,二楼三户。有电梯,楼道干净,只飘着点似有若无的中药味。钥匙插入锁孔时,我对娟子打趣道:“别怕,我家就是最普通的那种,最多有点旧。”
然后,我推开了门。
一股浓浊的、像是艾草混着甘草焚烧后的气味,猛地撞了出来——这味道我只在老村十字路口别人倒掉的中药渣里闻到过。眼前先是一暗,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客厅中央,光线粘稠得仿佛能拖住人的手脚。娟子在我身边微微一颤,吸了半口气便停住了。
“老李——老李!强子回来了!哟!呀!还带了个姑娘回来!”母亲的声音从这片昏黄深处透出来。她果然系着围裙,是那件洗得发白、油光已沁出包浆的老伙伴,在厨房门口显出一个欢喜的轮廓,又朝里屋嚷着。
我来不及介绍娟子,侧身挡在了她和这片陌生的昏暗之间:“妈,这白炽灯是怎么回事?以前的节能灯呢?”
话问出口,眼睛才勉强适应了昏黄。更多怪异却争先恐后挤进视线:墙上,我离家时还崭新光洁的淡米色墙纸不见了,覆着一层灰扑扑、带着粗糙竹纹的物事,灯光下,那纹理像老人干皱的皮肤。客厅中央,那块我们曾围坐着吃饭、打牌的大理石茶几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矮小的、漆色斑驳的木质方几,边缘被磨得发白,露出木头的原色。最刺眼的是,方几旁竟蹲着一个黑黢黢的蜂窝煤炉子,炉口虽封着,但那铁质的冰冷身躯和旁边散落的几块煤,却散发着一股属于另一个时代的、执拗的——穷气。
“这……这墙纸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急,手指向那面灰墙,“还有这茶几,这炉子……都是从哪儿翻出来的破烂?”“破烂”二字我说得有些重,娟子在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。
母亲脸上的欢喜凝了凝,随即被一种混合着辩解与自豪的神情取代。她快步走到墙边,竟用手掌爱惜地抚了抚那粗糙的墙面:“哎呀,强子,你懂什么!这不是破烂,是‘竹纤维养生墙纸’。大师说了,竹性清寒,能吸家里的‘火气’和‘富浊’。”她又指了指矮几和煤炉:“这桌子,是我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,接地气!这炉子……大师说了,明火暖灶才是家的根本,能聚‘穷’而通‘气’。电器那都是虚火,伤人。”
她一套话说得流利异常,像她平日推销时的熟稔腔调。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。“大师大师,你又信了哪个大师?他把我们家弄成这副……这副解放前的样子,就叫治病?”我几乎要吼出来,“你那富贵包呢?就靠吸穷气、烧煤炉来治?”
这时,里屋传来父亲熟悉的、带着点不耐烦的咳嗽声。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,身上还是那件旧的深蓝色工装,脸上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,甚至平静得有些过了。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身边局促的娟子身上停了停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——不知是因为这昏暗,还是因为这陌生的来客。
“强子回来了。”他先开了口,声音干涩,算是打了招呼。随即目光转向娟子,用下巴微微一点:“这位是……?”
我这才猛地想起还未介绍,赶紧侧身,手虚引向娟子:“爸,这是娟子,我女朋友。”娟子连忙挤出一个笑,声音有些紧:“叔叔好。阿姨好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点了点头,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,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寻常事。他的目光这时才扫过那个刺眼的蜂窝煤炉和矮几,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,化作一声长长的、从胸腔深处溢出的叹息:“唉……”
然后,他像是履行义务般,对着我和母亲之间那绷紧的空气,说了句毫无分量却试图“圆场”的话:“回来就好好说。你妈……也是听人家讲的,弄都弄了。”
娟子被我半护着,迟疑地走向那张矮凳,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沉默蹲踞的蜂窝煤炉上移开,仿佛那不是一个炉子,而是这屋里突然生长出来的、带着某种未知威胁的活物。
母亲已转身进了厨房,声音混着碗碟的轻响传出来:“你们先坐,马上吃饭!今天……今天照例吃点清淡的,调理肠胃。”
我几近无语,瞟见厨房里母亲正用一只土砂锅熬煮着粥米一类的“晚饭”。她颈后那块突起处的膏药,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位未曾谋面的“大师”,怕是为我准备了一份百倍不止的“惊喜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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